“广场鸽”碰了华赛的底线
——中国新闻摄影学会执行会长、华赛评委会主席赵德润答记者问
记者：4月6日，张亮已通过《人民日报》承认图片造假，并向公众道歉。您有何感想？
赵德润：这是件好事，但来得迟了。我本来以为张亮会早一点认错道歉。在专家鉴定之前，哈报集团社长几次找他谈话，我也给报社打过电话，希望在对他的质询中做做工作，正视网友的质疑。张亮能够自己觉悟是我们最愿看到和最好的结果，今年才３２岁的年轻人，他的路子还很长。
记者：也就是说张亮主要的问题是在于，犯了错之后却不承认？
赵德润：是的。张亮很长时间没有承认错误，他抱有侥幸心理。本来年轻人犯了错误，不一定非要解聘。但是他一直没有认错，而且信誓旦旦，直到专家技术鉴定出来，还在自己博客里发声明坚持错误。当然最后诚实战胜了谎言，他主动从博客里删除了声明，这也是需要勇气的。
记者：去年4月这幅照片就被指有问题，直到前几天才正式确认造假。前后有一年之久，为什么拖了这么长时间？
赵德润：第二届华赛时我们也取消过一个奖项，就是那个《中国农村城市化改革第一爆》。网上举报以后，48小时之内就把它撤消了。为什么呢？一是照片造假非常明显，把发表过的照片和PS合成的照片一对比，发现明显加了东西。二是作者本人是坦诚的，马上就认错了。很快华赛组委会就发表声明取消获奖资格，社会影响比较好。
同样是新闻摄影学会和华赛组委会，为什么这个事情显得慢了一点呢？因为这幅三年前的获奖作品，开始专家看法并不一致，而我们碰到的这位年轻人较长时间不够诚实、不够坦诚。加上这段时间举办抗冰雪图片展，到上海筹备和正式举办第四届华赛，几位专职、兼职的会长几乎是全力以赴，花了很多精力。特别是学会没有专业的打假和图片鉴定部门，组织专家进行科学缜密的技术鉴定需要一定时间。
记者：对于这个事件，有人提出要建立“问责制”，因为造假作品并不一定是记者的个人行为，相关领导也要负连带责任。您对此怎么看？
赵德润：应该说绝大多数都是记者的个人行为。至少在华赛，现在还没有发现哪件造假作品是在领导的支持下做出的。如果发现有媒体领导支持造假、袒护造假，学会和华赛组委会也会毫不留情提出问责的。据我了解，“广场鸽”事件一开始，哈报集团领导就多次找张亮谈话，他自己存有侥幸心理不想认账，报社也希望把事实真相搞清楚，积极配合学会组织技术鉴定，而真相一旦清楚，就下决心把他解聘了。如果造假是在领导的支持、袒护，哪怕是在暗示下进行的，也不会这样做。
毫无疑问，“问责制”作为一项制度应当建立，但要具体分析，并非所有假照片领导都要承担责任。
记者：据我们了解，国外摄影界有一个类似“黑名单”的传统，记者一旦被发现造假，就无法继续从事新闻职业了，这对记者有很大的威慑力。我们国内摄影界也会有这样的行规吗？
赵德润：华赛也是这样，对造假者不会再接受他的参赛作品了。他在自己的单位能不能干了，这由所在媒体做出决定。至于行规，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前些时参考华赛评选规则、新闻摄影工作者自律公约和国外同行有关规定，出台了关于维护新闻摄影真实性若干规定，受到业内肯定，当然我们还要继续完善。
记者：现在看来，造假的成本会不会太低，以至无法对记者形成足够的威慑力？
赵德润：不完全是这样，成本已经不低。张亮为了一只画蛇添足的鸽子不仅已经不能再参加华赛了，连他所热爱的摄影记者岗位也丢了。这成本还低吗？所有造假者都是如此：在摄影界的名声坏了，网络一搜清清楚楚，都知道你造假了，还怎么在这个圈里混？你说，一个非常有希望的记者，年年受表彰的记者，就因为这么一只复制的鸽子，端掉了饭碗。这代价还不厉害吗？
可以说，中国新闻摄影界的监督还是很严厉的。我在华赛评比中和国外同行也交流过，相比之下我们打假规模、力度都很可观。国际比赛完全杜绝假照片很难，好比奥运会，运动员是不是吃兴奋剂了，裁判员怎么知道？要靠尿检才能发现。照片涉嫌造假作者不认帐也要靠技术鉴定裁决。华赛发现问题即使是几年前的问题，照样按参赛规则取消奖项。所以，从图片打假的社会监督、打击力度上来说，中国新闻摄影界都是很突出的，这是我们的希望所在。
记者：这个“希望”是在哪？
赵德润：从这次鸽子的事情来看，新闻图片打假，一靠自律，二靠监督。社会监督是非常重要的力量，而网上监督是社会监督的一个重要手段。网友在网上提出这个问题，讨论这个问题，可以说推动了中国新闻摄影界的打假。
前几天，学会在中国记协召开了维护新闻摄影真实性研讨会，于宁会长宣布取消广场鸽获奖资格，在讲话中称真实是新闻摄影最高准则，蒋铎、许林等业内专家也讲的很深刻，他们的负责态度和执著精神难能可贵。可能有些网友的帖子说得话比较“刺”，但他们总的倾向是关心华赛、爱护华赛。华赛的公信力在哪里？就是建立在真实性上。只有高举打假的旗帜，华赛才有希望。在这一点上，学会和华赛组委会真诚地认为，网友的关注、议论、批评，是对华赛和中国新闻摄影事业的一种帮助。这正是我们的希望所在。
记者：近几年发现了不少造假或疑似造假的新闻摄影作品，摄影造假为什么层出不穷？
赵德润：实际上假照片中国有，外国也有，历史上也并不少。大跃进时期和文革中有多少假照片？有些照片连人头都给换掉了。新闻摄影诚信问题一直都存在。现在一方面随着电脑技术的进步，对图片加工手段现代化了，一些人超过了限度踩了“红线”；另一方面摄影事业发展了，人们对摄影的社会关注度大了，用Photoshop软件容易发现和提出问题。大家都关注新闻摄影，这是非常好的事情。一旦有什么事情，网上马上就议论。这个监督非常好。我觉得这是一种社会进步，它有理由让我们对新闻摄影事业满怀希望，
记者：为什么公众对此类事件会异常关注，网友会表现出这样一种愤怒情绪？
赵德润：网友对假照片或疑似假照片的这种愤怒的情绪，主要是一种责任感。这是对新闻摄影作品特别是华赛获奖作品一种高的标准、严的要求的体现，有时又表现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感。提出问题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结论，网友就会着急。而且像蒋铎这样在新闻摄影界非常有威望的人，因为这个事情退出学会，网友当然会更着急。
今年２月，学会和华赛组委会积极回应了网友质疑，但仍然有沟通不够的问题。学会在暗中做了很多扎实工作，外界并不知晓。后来学会几位负责人跟蒋铎等专家进行了沟通，效果还是很好的。至于蒋铎退会，我认为是在一个特殊环境下发生的，他对学会和华赛都有很深感情，我们会很高兴继续和他一起工作。
记者：但有些网友还认为，给这么一张假图片评了金奖，作为主办方也有责任。您认为呢？
赵德润：奥运会足够盛大和有威望吧，有没有发生过运动员服用兴奋剂的事？发生这种事，能怪奥运会吗？取消服用兴奋剂运动员参赛资格、获奖资格，非但不会影响奥运会的公信力和影响力，反而会加强。同样道理，对假照片发现一个毫不手软地打一个，就是几年前的图片，只要认定是假的，照样取消获奖资格。这样做就消除了负面影响，保证了比赛公平竞争原则，保证了华赛的纯洁性、权威性。以后我们图片打假会越来越有经验。而通过建立和完善图片打假的体制、机制、技术保障，再要“打假”也许就不必费那么大周折了。
记者：如何将打击假新闻图片“制度化”呢？
赵德润：这段时间，我们正在酝酿成立一个新闻摄影打假中心，设立举报电话；在中国新闻摄影网和华赛网的子网“学术交流”上开一个“打假频道”，每届比赛获奖作品全部在网上公示两周，欢迎网友们来监督。公示期间，有人举报，马上启动程序；出现重大争议，组织专家技术鉴定。将来还要在华赛组委会设立技术总监，解决在比赛各阶段遇到的技术难题，鉴定涉嫌造假作品，还是要强调参赛作品原始数据，同时建立图片打假“追诉制”。像这“广场鸽”事件，三年都过去了。有人发现了照样受理。
我们还要设置一个专家咨询中心。这次通过“广场鸽”的打假，我们熟悉了哪些部门、哪些专家对图片鉴定更为内行。以这样一批专家为基础，条件成熟时成立一个专家咨询中心。以后图片真伪发生争议或有什么问题，这个组织的鉴定是具有权威性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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